第二天一早,我让翠屏把府里剩下的人,全都叫到前厅来。
林家败落归败落,祖宅到底是大宅子。前厅还是当年那副气象,只是落了灰,梁上的彩绘褪了色,像一匹旧绸缎,远远看着还有几分体面,走近了一碰就碎。府里如今只剩下六个人:管家周福,灶上的李妈,门房老陈,还有母亲当年从街上捡回来的两个——粗使的石头,和贴身伺候我的翠屏。
六个人站在厅里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知道这位病恹恹的二小姐要干什么。李妈偷偷拽翠屏的袖子,小声问是不是要发月钱了;老陈倚着门框打哈欠;只有石头站得笔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——这孩子没那么多心眼,谁对他好,他就信谁。在所有人眼里,这宅子里说话算数的,从来是周管家,不是二小姐。
所以我今天,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:从今往后,这宅子里,姓林的人说了算。
我坐在主位上,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,抬眼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周福脸上。
他今天有点不一样。眼皮耷拉着,眼珠子在底下转,却不敢跟我的目光对上——像一只偷了鸡、又被人当场撞见的耗子。昨天那一幕,显然把他吓得不轻。他见我的眼神扫过去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,腰都弓了几分,赔着笑:
"二小姐,这一大早的,您这是……"
"周管家。"我放下茶盏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厅里每个人都听见,"我问你,上个月的账,可做平了?"
周福一愣,随即堆起满脸的笑:"平了平了,都平了。府上开销大,二小姐您是知道的,光老爷的药钱——"
"药钱每月三两。"我打断他,"可你账上写的是五两。差的二两,进了谁的腰包?"
周福脸上的笑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眼珠子转了转,忽然把脸一沉,换了一副忠仆的腔调:"二小姐,您这话说的。老爷还病着,府上里里外外全靠老奴一个人操持,没功劳也有苦劳。二小姐若是不信老奴,只管去问老爷——"他说到"老爷"两个字的时候,特意加重了语气,意思再明白不过:这个家,还轮不到你一个黄毛丫头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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